银杏树:黄土地上耕作,在石板路上走动

 

银杏树:黄土地上耕作,在石板路上走动

  □吴元成

  寻访一处风景,可以有很多的路径;走进一个村落,却需要穿越千百年的时光。能够沉淀和呈现的,一定是内心深处的乡愁和传统之上的嬗变。

  在黄土地上耕作,在石板路上走动,在石板屋下生息。他们就是土地岭人,用石头书写了一段不朽的传奇。

  ◎通岳观

  从淅川县岵山下的狮子岗码头坐汽车轮渡过丹江,舍舟登岸之后,再往豫鄂界方向南行10余公里,就走进了河南省淅川县盛湾镇土地岭村,2014年,它入选了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。

  村口的3间石板屋,石板为墙,石板作瓦,古朴别致。这是土地岭村的标志性民居建筑。盛湾镇副镇长、驻土地岭村第一书记万丛说,像这样的房舍,在土地岭村超过1500间。石板屋前的文化广场上,一棵国槐虬枝新叶,有合抱粗,像娓娓言笑的老者,虽然龙钟,却很精神。树腰上系着的古树名木牌标明,这棵国槐树龄超过230年,230年前,当在清朝乾隆年间。

  比这棵国槐还年长的,是国槐东边30米的通岳观。相传它始建于明嘉靖年间,高大的山门飞檐翘角,青石制作匾额上镌刻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“通岳观”。上款写“岁次丁卯季秋月立”,无下款。石匾上方还悬挂着一块“玉虚紫馆”木匾,未见年款。

  通岳观的“岳”,是指有“太岳”之称的武当山。明成祖朱棣经“靖难之役”上位,发愿大修武当,建了33处宫观,令武当成了道教名山。嘉靖三十一年(1552年),晚年的明世宗朱厚熜也崇奉道教,封武当山为“治世玄岳”,命工部侍郎陆杰率人重修武当山宫观。

  盛湾镇境内多青石古道、黄泥土路,都是豫西人朝武当、拜祖师必经之路。今盛湾镇中心学校旁边,还有朱棣朝武当驻跸的行宫遗址,乡人俗称行宫角。也因此才会在距豫鄂界一步之遥、距武当山不足百公里的土地岭村建通岳观。

  关于通岳观始建由来,还有另一个说法。相传通岳观前身是建自北宋末年的土地庙,这也是土地岭村得名之因。

  朝代更替之际,生灵涂炭之时,黎民百姓有土地才可存活,常把美好愿景寄托在土地爷身上。今天的土地岭人明白,从土地爷到真武大帝,都不能护佑一方安康富足。辛勤劳作,才是致富之本。

  走进通岳观,前后三座大殿是近年修缮,尚有画匠正收拾颜料,要为主殿供奉的玄天真武大帝和琼霄、玉霄、碧霄娘娘重塑金身。通岳观后院现为土地岭小学的校园,一棵古银杏树华盖亭亭,有二三百年树龄,遮蔽着大半校园。

  观内古物多不可见,前院靠墙所立一碑,是清道光二十一年的《重修戏楼碑记》,像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。果然,67岁的村民胡俊奇说,戏楼遗址在观外的国槐对面四五十米处。

  第二进院落的大殿墙上镶嵌着的两块石碑,颇具文物价值。一是《奉官断入通岳观香火地亩碑记》,清嘉庆十年(1805年)所立。碑文记载,因河势北移,出现河滩地亩,村民卢、郭两家引发纷争,并“屡控不休”,经淅川县太爷裁判,划为通岳观香火地。县官虽然是和事佬,但无形中也让道士们衣食无忧。一是《土地岭通岳观清规序》碑,罗列道士应当遵循的12条清规戒律。碑文按条分行镌刻,文俗意通,如家常语:“出家学道须却去凡心不可半途而废、神前降香须心一神凝不可视为故事、每逢朔望须早晚课诵不可紊乱拜谒、黎明黄昏须开静止静不可任意出入、出家道众须按其法派不可以少凌长、道众执事须各尽其职不可推诿懒惰、道众出门或办理事故不可延迟晚归、座有乡(香)客须安静伺候不可任意喧哗、有志学道须静以养心不可贪杯纵欲、出家之人当自顾体统不可掷骨(骰)**”等,唯落款漫漶难辨。

  隔日二访土地岭,在通岳观附近村民房屋旁边,我们又发现了多块用来铺设台阶的石条,上刻“神通净域经千卷”、“笈遗荒山土一丘”及“紫诰承恩宠膺一命”、“没后深藏石室中”等文字,当是通岳观门柱楹联。

  ◎高眉寨

  土地岭村周围,多崇山峻岭。跑马岭海拔1086米,为淅川最高峰。四峰山主峰海拔1084米,为淅川第二高峰。四峰山因形得名,清咸丰十年(1860年),淅川直隶厅厅长徐光第修编的《淅川厅志》记载:“城(指淅川老县城)南四十里,峰头四出,屹然如削。”土地岭村周边高峻山峰还有岵山、泰山、歪脖山等。岵山在丹江对岸,屈原曾登临凭吊秦楚丹阳之战八万死难将士,作《国殇》。

  盛湾镇中心学校校长姚鹏程念了首民谣:“刮岵山,淹泰山,四峰山上挂青绵,歪脖山上行渡船。”老百姓夸张地想象,如发大洪水,四峰山之外的其他三座山都将被淹没。

  这首民谣没提到位于土地岭村境内、与歪脖山对峙的高眉寨。它海拔高度虽然只有864米,却大有故事。

  高是高彪,眉是眉虎。高彪先上山,眉虎后落草,二人情同兄弟,啸聚一处,杀富济贫。久而久之,人们只记得高眉寨,忘了它最初的名字——刀切山。

  站在高眉寨下仰望,果然是山如刀削,峰如剑劈。密林蔽日,山花烂漫,上山路难寻踪迹。一行人也只能披荆斩棘,攀爬向前。

  传说宋朝时期,湖北京山县人高彪,爱打抱不平,一次路遇一员外的公子强抢民女,出手相救,失手将公子打死。官府四处抓捕高彪。高彪率手下百余人到此落草自保。时隔一年,高彪故交眉虎因和地方官员结怨,也带亲朋好友50余人上山入伙。为抵抗官府围剿,高眉率部就地取材,在山顶用石板筑起高5—10米、宽2米、周长2000米的石寨墙,在寨内建起100多座大大小小的石板房。

  古寨保存基本完好,有东西南北四座寨门。我们从东寨门入寨,穿行于林莽和石屋之间,经南寨门到西寨门,再由北寨门折返,只见寨墙上箭垛林立,枪眼密布。寨下是万丈深渊,山风吹来,令人摇摇欲坠。

  抗战后期,这里曾是国民党某部驻扎地。在寨内行走,不时见到石磨、石臼诸物,当系军民磨面碎粮之用。寨中心有一座高大戏台,石墙齐整,石桌、石凳俱在,当初在上面演过抗日剧目。当地人说,抗战快结束时,高眉寨上的国军放了一炮,对面歪脖山上的小日本就投降了。

  听起来很夸张,却是事实。1945年初,侵华日军作困兽之斗,欲通过豫西,打通陕南、川北,威逼重庆。我军民奋起抵抗,至当年8月,日军投降。

  看山跑死马,高眉寨上山下山,用了4个多小时。下山途中,路遇几处荒废矿坑,看见多块方形大石,或几吨,或几十吨,上面有被膨胀剂爆裂的白痕,这些全是墨玉原石。早年曾有南召人在此开采墨玉,后淅川成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水源地,墨玉开采被叫停。

  高眉古寨、天池溶洞、墨玉矿藏,令人感叹此地物产的丰饶,自然与人文景观的丰富。

  ◎胡家台·英雄渠

  土地岭村有24个村民小组,胡家台是其中之一,是非常典型的石板村落。它也是个文风甚盛之地,清代多秀才,当下多大学生。

  胡家台村口,胡金亮的农家乐独占好山水。门前青山逶迤苍茫,院外黄水河奔流欢唱。沿石板小路漫步小村,家家户户的石板屋鳞次栉比,错落有致。随意走进任一院落,白发垂髫皆怡然自乐。

  胡丰先家的石板屋“修旧如旧”,还是石板墙、石板瓦。胡丰先的爱人杨西玲从后坡菜地下来,提着一篮青菜。58岁的她快人快语,见人不生分,热情地邀我们到家喝茶。杨西玲说,胡家台的人大多姓胡,都是满族人,好像是乾隆十四年(1749年)从湖北大冶县迁来的,老祖先叫胡华启,有家谱为证。她进东屋找,却空手出来,朝西屋喊了一声闺女。

  在大连民族大学读大二、因疫情在家的女儿在屋里应了一声:“家谱被胡✕✕带到南阳了。”

  我隔门问:“那家谱你见到过?”

  她答:“我参考家谱还写过一篇论文哩。”她说,手机里原来保存过文档,前段不小心删了。

  杨西玲见我们有点儿失落,马上说:“不打紧,我屋里还有宝贝,是这次修房子从墙洞里扒出来的。”转眼间,她抱出一卷东西,一层层打开,竟然是自乾隆十四年至新中国土改时的七八件文书原件,有的很残破,也被裱糊了,内容多是胡家祖上的土地、宅基地买卖契约,也有兄弟分家见证文书,除了乾隆年间的,还有道光、咸丰、光绪年间的,多是固定格式,都盖有官府印信,见证人、当事人也有画押。年代最近的是土改时淅川县人民政府颁给杨西玲家的土地证、房产证。

  盛放这些东西的,是一个泥巴封口的粗瓷罐,杨西玲拿出罐子,罐口还有残余的泥巴。粗瓷罐里的文书原件,传承的不仅是胡家的家史,还彰显着守信用、讲规矩的契约精神。

  明末清初,战乱频仍,此地荒无人烟,胡姓人家自湖北大冶县逃水荒,见这里山清水秀,适宜居住,便在此地取石头、石板建房起屋,繁衍生息。后又有一户李姓人家自山西迁居到此,也用石板砌墙、石板缮房、石板铺路、石板垒垱,还建起了石板楼门、石板院墙。三百余年来,这些石板屋、石板院落仍然保存完好,成为远近闻名的“石板村”。不仅如此,附近的多个村民小组也有许多石板屋留存。

  胡家台还有一条人工水渠英雄渠。追寻英雄渠之“源”,要从胡家台的石板路向上攀登。沿途所见,一层层、一块块的薄石板,就像是无言的书卷,记录着人世沧桑。就连地边的垱子,也是石板所砌。

  村民李清豪正在坡地上种花生,74岁的他腰板硬朗,说话嗡嗡的,中气十足。听说我们要看英雄渠,掂着锄头过来,领着我们往上走了几分钟,一条大渠出现在眼前,渠水清澈见底,缓缓流淌。大渠宽、深都在2米左右,渠岸都是石板砌的,水泥勾缝。李清豪指着上游远处的山峦说:“再往前走两三公里,就是湖北界。”

  胡俊奇说:“那地方属丹江口市习家店镇稻田坪村。当年就是从那里的邓家河山泉闸河筑坝引水过来的。”

  1957年9月,为解决当地饮水难、浇地难,包括胡家台在内的土地岭村人开始筹划修建英雄渠。据1990年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《淅川县志》记载,开工时间是1958年1月初,淅川县委、县政府调动盛湾镇、老城镇、滔河乡的数万群众参战。

  说起修建英雄渠的事儿,李清豪“门儿清”。他当时还在上小学,但他父亲、叔叔都参加过闸坝、修渠,他还往工地上送过饭。一开始,靠简易水平仪测量,靠木撬杠施工。靠自制土**爆破取石,拿纸媒儿做导火索,工具简陋,条件艰苦。1958年7月,带队参加过丹江口大坝建设的副县长赵善元骑着马看了工地后,从县里调拨了**和导火索、雷管,还调拨了锤子、钢钎。

  修建英雄渠,经历了千难万险,逢山开路,遇崖爆破。李清豪随口吟了一段顺口溜:“经过了三崖九沟十八坡(即韭菜崖、橡籽崖、白鹅崖、长沟、石板沟、牛圈沟、大垱沟、小垱沟、李火沟、直望沟、后沟等),前面还有个大尖坡,全长二十八里多!”

  李清豪说,英雄渠1959年3月建成通水,全长公里(其中主干渠长16公里),惠及土地岭村、瓦屋场村、衡营村4000余人,解决了饮水和灌溉问题,还建了3个发电站。但很快,石板砌、泥巴糊的渠岸就开始漏水。1966年前后,村里组织人整修,烧石灰勾缝。1983年,石灰老化,购买了水泥整浇。2007年,局部又做了维修,一直使用到现在。

  村民还讲了一段英雄渠和红旗渠的渊源故事。1958年秋,林县(今林州市)四大班子领导带着各公社、大队干部和群众代表来土地岭取经,几百人站满了胡家台的打麦场。

  胡家台的英雄渠,虽不如红旗渠那般出名,也是当年造福一方的地方性大工程,它的身上,有着红色年代的深深痕迹。

  图①②③吴元成摄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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